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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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改革的春风开始吹向大江南北。农村改革的标志为“包产到户”,后来被称为“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早期试验有不同的说法,但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在中国大陆的农村全面推行是事实。我的老家被称之为“鄱阳湖平原”,照此理解,理应有许多可耕种土地,可遗憾的是我们所生活的地方属于丘陵地貌,多为红壤,良田并不多。而且在1958年国家大兴水利工程时,我们村前修建起了全县最大的中型水库——蜈蚣山水库,库区内的粮田全部被淹没。也许正是因为这些原因,我们村的“分田到户”行动才拖到了1983年。
那年,我12岁。这是让我一生都难以忘怀的本命年。
这年年初,一个夜晚,我们村第三生产队的户主们都集中在三伯父家——三伯父是生产队的会计,也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干部。大家都很激动,因为这个“分田到户”政策,在那个时候深得民心。
待生产队长和作为会计的伯父宣布完了本生产队的粮田具体情况后,就是分片划区域,然后按照家庭人口抓阄,认领为自家的农田。可是因为修建水库,作为政府对我们村的良田损失弥补的土地,便从其他村庄进行划拨,但农田与我们村庄有了距离——有的甚至离我们有六七里路之遥,村民们种地的艰辛不言而喻。
开始抓阄了。我被认为是家里最有运气的代表,参与抓阄——因为家传的“算命书”中“称量出的命”,我最金贵,有“出入公门之相”,父母想着自然会给家里带来吉祥。可是,当我展开抓来的阄条时,大家全傻眼了:我抓到了一块最差的地块——这份田地面积小不说,还分布在同一个大队的两个自然村。
父亲没说什么,只是一阵苦笑。父亲18岁就外出参军,转业回来也偶尔有参加支援农村建设的活动,但对于种田,真的是“不专业”。因此,我给家里抽到这样的农田地块,让他怎么种呢!我的负疚感悄悄在内心升起,然后便悻悻地、悄悄地离开了现场。而此刻的会场上却爆发出阵阵激动的笑声。有人还开玩笑说:没事,这孩子一定会考大学、吃公家饭的,到时候把土地还给我们种……
且不管这些话是善意还是恶意,反正,我心理已经暗下决心:我要发奋读书,离开农村,扔掉这块该死的农田。事后回想这件事,无论搁在哪家村民头上,一定都是“灾难”。
日子在村民们的勤劳耕作中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暑期,农民到了抢收抢种的“双抢”季节。我们家因为父亲在国企上班,没法全身心投入到农业生产,我和哥哥又都还未成人;两个妹妹,一个还抱在怀中,一个牵在手里,这“双抢”活儿就难干了。而且我们家的粮食产量也比不上别人家,加上两个妹妹属于“超计划生育”,一家六口,仅靠三个人的土地养活着。所以记忆中,常常是家里交完国家的定购税粮后,在年末,自己家里还要借粮食过日子。很多人难以想象,当年类似于我家的家庭遭遇是社会上最为狼狈的,还呼告无门。地道的农民种地收入确实有所增加,但是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淳朴,而是时时处处充满着算计,农村也不再似以前让人眷恋了。
就在这样的暑期,我更是以一个“大人”的身份,走向了漆黑的原野,走向了成长。因为天气干旱,整个生产队的养田螺山谷里的农田需要抽水灌溉,白天黑夜都需要在电排站值班守护机器运转。我家被安排在晚上值班,恰好我父亲又在单位上班,不知道这个事情。母亲想把父亲喊回来,可又需要派人徒步一二个小时的路才可以到父亲单位。
我没有任何一丝犹豫,对母亲说:“还是我去吧!”纵使母亲有千般不舍,我还是卷起了一张草席,扛起了一把锄头就去了电排站。只要机器不坏,没有停下来,适时添加柴油就行,值班就基本上也没其他事需要做;一旦机器停了,就要跑回村里喊机械师傅来检查修理。这个夜晚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一个人露宿山野,说不怕那是假的,毕竟我还只是个12岁的萝卜头。那时,我一直在心里暗示着自己:爷爷奶奶正好是长眠在这电排站的山上,我就在山下电排站屋里,有什么好可怕的!爷爷奶奶一定会庇佑我的平安!果不其然,我就这样完成了任务。
之后,父亲知道我的行为后,大为惊讶。正是从此之后,父亲不再把我当小孩。也是从此后,村民们对我另眼相看。再后来,我成为了家族里第一个考上乡镇初中的孩子,随后又考上了父亲曾经就读的县中;再后来的1990年,我成为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在大学录取政审时,竟然有村民举报我“德行不好”,不应该被大学录取。
1993年大学毕业,这一路下来,一方面因为父亲所在企业倒闭关门,一方面因为我们兄弟姐妹四个人都在学校读书,加之父亲种田技术的欠缺,家境甚是惨淡。“撑起这个家是我的使命!”随后,我便逃离了故乡,开启了人生的第三个年轮。
12岁,我人生的第一个年轮的结束之年,开始体味到了人间的酸甜苦辣,并在心中暗暗开启了我逆天改命的奋斗之旅。
编辑: 马慧琼
本文转自:瓯海新闻网 ohnews.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