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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 | 糯米和糯米饭

2025-02-28 翁德汉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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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周末,读高中的儿子在夜色笼罩中匆匆归家。等他漱洗完毕,我们问他第二天早餐想要吃啥。他说久不曾食糯米饭,非常怀念温瑞平原这种糯糯的味道。

  妻子闻言点点头说:“好!”她转身进厨房取糯米和蘑菇泡下,好像蓄谋已久的动作,如行云般娴熟。她交代我明晨去菜市场打十块钱肉,买两根油条,到菜园摘一把葱。我在心里按照时间线条将该三样物品连起来,脑海里把要走的大路小路复盘一次,似乎要刻下某个印记。

糯米

  第二天,妻子在电蒸锅里倒入适量的水,以符合它的要求,再在蒸笼上盖一层纱布,淘洗过的糯米平铺其上。最后盖上蒸盖,定时三十分钟。机器的可靠令人欣赏,只要功能正常,它定会一丝不苟地完成任务。

  我打开家门,左手手指头挂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肥瘦相间的肉,另一个袋子里的油条高高翘起,而手心则握着一把带着露水的葱。晨露悄然凝结,如常沾染在葱叶上,仿佛世间万物都难逃它的润泽。

  蘑菇已切成丁,妻子接过肉、油条和葱,也开始切起来,三两下后它们各归各位,黄的黄,绿的绿,自成世界。儿子房门一响动,妻子打火,锅微烫,倒进切碎的肉,煎几下,油“滋滋”地出来,加入蘑菇和调料搅拌,水一跃入,烧开后成肉汁。

  三个敞口的碗一字排开,妻子分别舀入糯米饭,一少两多。蒸锅上还有少量剩余的糯米饭,她又分别舀来倒进多的那两碗里。碗里的糯米饭好像幼儿园孩子排队,没有规则可言,干脆用勺子压一压,给后来者腾出位置。糯米饭柔,被勺子压得像一面镜子,可以是凸镜,可以是凹镜,甚至是哈哈镜,但必然是镜子。再看一看,正恰当,肉汁淋上去,葱花撒起来,油条点缀其上。

  一切都刚刚好,儿子来到厨房,端走属于他的那一碗。我也知道哪一碗是我的,端到餐桌上,汤勺派上大用场,将碗里的食材搅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糯米的柔,油条的脆,肉汁的鲜,一起在舌尖炸开,儿子含混着说:“好吃,好吃。”

早餐店的糯米饭

  据民间传说,温州糯米饭的起源最早可以追溯到宋代。当时的温州人发现将糯米和其他食材放在一起蒸煮可以制作出香甜可口的米饭,这种蒸煮方式下的糯米口感很好,再搭配上香脆可口的油条碎末,别具风味,于是很快就流传开来,成为家喻户晓的传统美食。在面向全省的网络投票中,温州糯米饭在大学生最喜爱的浙江美食中列第一。很多温州籍的大学生对其心心念念,言其香气扑鼻、嚼劲十足且管饱,能为一天提供充足的能量。

  二

  考古发现表明,中国长江流域在约7000年前已开始栽培稻作,糯稻可能是普通稻的基因突变产物。周代至汉代,糯米被用于祭祀和贵族饮食,《诗经》中便有糯稻记载,南北朝时期的《齐民要术》则详述其种植与用途。到了唐宋,糯米成为酿酒核心原料,明清时期糯米食品普及化,粽子、年糕等成为节庆符号,明朝的《天工开物》详述有糯稻种植与用途。

  年少时的我没有说“好吃好吃”机会,但糯米在我的记忆里占有牢固一角。

  每年暑假,我有一个固定的工作,乃是为秧苗浇水。我家稻田在山脚下的温瑞平原上,晚稻秧苗播种在山园里。谷种需要水,父母劳作忙,浇水之事落到了我头上,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有天,父亲说不用再浇,我知道要插秧了。

  站在山上开阔处不同季节不同时间看温瑞平原,呈现的颜色也完全不同。初夏的金黄是早稻的成熟季,盛夏的灰色来自收获后的喜悦,淡绿色上场时,晚稻给了人们幸福的信号。

稻田 梁建飞/摄

  我家稻田位于平原中部塘河支流最顶处,水从塘河里抽上来,血液一样流遍我们村的土地。父亲在做水田平整,为国画般的大地做最后的注脚。我和母亲先打格子再插秧,淡绿色慢慢驱逐灰色的地盘并占领。父亲平整完水田离开了,一会儿手里拽了一堆比晚稻高壮的秧苗回来。

  母亲说这是糯米秧苗。后来我才知道,村里家家户户种植少量糯米,大家集中一起在稻田里育苗。时间好像一个号子,割稻、打稻、插秧,过节过年,不用提醒都同时上场。糯米秧苗喝的水多,在肥沃的淤泥里得到的营养自然比贫瘠的山地多不少,一插下去瞬间绿了水田。

  中国是全球最大的稻米生产国,糯米(糯稻)约占稻米总产量的3%-5%,根据近年数据,中国糯米产量约600万—1000万吨,约60%用于食品加工,30%用于酿酒,10%用于直接食用,浙江省是主产区之一。

  秋日的丰收后,糯米又以另一种形式回归生活——冬至的汤圆。在温瑞平原,冬至吃汤圆是沿袭已久的习俗,母亲在其来临前,早早浸泡了糯米并磨成粉。那白色的粉从磨盘里一滴一滴流下来,流到桶里,仿佛是从长江源头一直到上海滩。

  冬至时,正值老家菜头盛出。母亲将菜头削皮,白色的果肉削成丝,加调料烧成汤后,取凝固在盆里的糯米粉搓条,一块一块摘下扔进汤里。一会儿,热气缭绕的菜头烧汤圆摆面前,我双手贴着瓷碗,热气穿越冬天在心头。季节交替诞生的糯米,大自然馈赠的菜头,交杂在一起是岁月,是幸福。我至今不喜甜汤圆,大概和这脱不了关系。

  从法国回来过年的同学到家第一件事情,就问父母家里做年糕了没。得知还未做,他上手舀米浸泡,并送到一年开一次门的村东头作坊里做年糕,重温年少心境。他说总在某个寒夜突然渴望起故乡蒸笼里热气带出的薄雾和浓浓的年糕香。冬至过后年来了,那时的我们天天翘首盼望着做年糕。年甚喜庆,却也是一道关卡,我们对年糕的期盼之色可露脸上,却不能表达出来。一天父母拿出一个盆舀米,我明白我们家要做年糕了。

  父亲挑着混合糯米和大米的担子到年糕作坊,我们一路跟着,第一条出来的年糕被我握在手里。滚烫的年糕在我手心攥着,世间最美好的事情莫过于此。正月后,我取出浸泡在水里防腐的年糕煮熟当早餐,然后背着书包走在寒风中的上学路。

  端午节不期而遇,我放学回到家,一把把粽子叠在餐桌上等待我的检阅。看上去似乎都相同,又好像各有不同,母亲区分得清清楚楚:“这是蜜枣粽,那是蚕豆粽。”我说要吃蜜枣粽,母亲剪下一个递到我手上。解开箬叶,咬一口,满满的糯米芳香侵入口腔,我问母亲为什么糯米不多种一点,它可以变成各种美食。母亲说美食越多,吃的番薯丝也越多。听了这话,我不敢再多言,仔细回味糯糯的至香味。

  三

  某天家里断米,父亲想了想说不是还有几斤糯米吗?母亲欲言又止,在厨房木桶里翻出一个袋子,舀了半官升糯米和番薯丝一起煮,再将其扎紧小心翼翼放好。饭熟后,糯米饭进了我和弟弟的碗里。咬一口,糯糯的饭粘住了我的牙齿,却遏制不住我要吃的欲望,稍微咬一两下直接咽下。

糯米饭和豆浆是绝配

  这是我第一次吃糯米饭,奢侈,又心酸。对糯米食的渴望,和对美好生活的期待,让我有了更深的感受。

  在小城读书时常常外出逛书店,老街路口摊子飘来浓厚的糯米香,我不敢上前询问,总是默默绕过。一起逛的同学说请我吃糯米塌。哦,原来它叫糯米塌,这个名字很形象,我一下子刻印在心里,记忆里那老街等同于糯米塌。

  平底锅里猪油已加热,事先压实压平切成方块的糯米块放进去,煎至两面微焦,添加葱、料酒,夹子夹到纸上,装好递到我们手里。我们举起糯米塌,鼻子得到香气;咬一口,舌尖传给大脑最愉悦的颤动。吃着吃着,仿佛连同学也化作糯米塌的香气。

  大概吃过几次摊子的糯米塌,却是人生吃过的所有的糯米塌了。糯米塌是温瑞平原传统早餐之一,我却从未在早上吃过。小城坊间传说老板娘卖糯米塌,积攒出了好几套房子,后早年买的旧房子拆迁,又变成了几套新房子。

  勤劳的小城,从不缺少传说。在温瑞平原上遍布着无数的早餐店,夫妻档小店,路边无名小店,知名的连锁店,人们凌晨两三点起床,一直持续工作到午间。早餐店的菜单上,自然少不了糯米饭,它们是在外温州人乡愁的源头,是地域文化的坐标符号。对于温州人来说,它不仅仅是一种食物,更是一种家乡的记忆和情感的寄托。许多在外的温州人都会想念家乡的糯米饭,在外地看到有卖糯米饭的店,就会勾起浓浓的思乡之情。同时,它也是温州人和在温州的外地人早餐的首选,在各种温州特色美食中,具有独特的江湖地位,体现了温州的饮食文化特色。

  温州糯米饭不但在温瑞平原根深蒂固,也深受美食大咖热捧,在《舌尖上的中国》《我的美食向导》中都出现过,还上榜了《早餐中国》。在短视频平台中,很多美食博主、UP主不远千里来到温州,往往第一站就是来感受糯米饭。

  一碗糯米饭,是整个温瑞平原。父亲总说温瑞平原的泥土是糯糯的,种出的糯米黏住了岁月,也黏住了游子的心。

编辑: 马慧琼  

本文转自:瓯海新闻网 ohnews.cn